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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唐诗地理札记系列(一)——西汉伶人往事

   发布时间:2011-07-13 来源:本站

河北唐诗地理札记系列(一)

西汉伶人往事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这首堪入中国流传最广、流行时间最长的歌曲之列的作品,词曲作者是西汉著名音乐家、中山(治今保定定州)人李延年。这位曾获罪遭过腐型的歌者,不失时机地唱出一阕高歌,成功令一代雄主汉武帝砰然心动,忍不住好奇追问:世间真有如此美丽的佳人吗?此时,一旁的平阳公主出面作证,果有这样一位美丽佳人,而且长袖善舞,她就是李延年的胞妹。

李延年和妹妹出身于演艺家庭,天生具有艺术细胞,而今学得一身艺,货与帝王家,一旦美貌又有才华的李氏兄妹有幸进入皇帝的视野,一家人的命运在转瞬之间改变了。唐人殷尧藩有诗为证:

    骏马金鞍白玉鞭,宫中来取李延年。承恩直日鸳鸯殿,一曲清歌在九天。

妹妹备受皇帝宠爱,成为著名的李夫人,哥哥随之平步青云,得以出入宫廷展现其音乐才华,不仅为皇帝歌唱,为最有名的文学家司马相如等人的作品谱曲,还担任了协律都尉,执掌国家最高音乐机构“乐府”,为国家重大庆典活动配乐,并大量搜罗、整理、改造民间的曲谱和歌词。

可惜“人间乐极即须悲”(徐夤《李夫人二首》),妙丽善舞的李夫人红颜薄命,年纪轻轻就得病故去了。病重时汉武帝前往告别,李夫人以兄弟相托,但用被子蒙住头说话,一直不肯让武帝见到自己的病容,最后惹得武帝老大不高兴,却仍坚持不见。武帝走后,姐妹们批评李夫人绝情,她的一番答语意味深长:“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皇上因为我的容貌才眷恋我。现在如果见我容貌已毁,不复往日颜色,必畏恶吐弃我,还肯追念我提携我家弟兄吗!”这就是白居易《李夫人》诗中“夫人病时不肯别,死后留得生前恩”的本事。今天看来,武帝对李夫人可谓一往情深,夫人临终未必不想当面与武帝诀别,然犹用心良苦,避而不见,盖因当日女性主体价值得不到尊重,倾城倾国的李夫人之于汉武帝,说到底仍不异于珍玩器用,而非平等爱戴之夫妻。

李夫人去世后,汉武帝思念不已,在甘泉宫设其画像日夜思念,怎奈“丹青画出竟何益,不言不笑愁杀人”(白居易《李夫人》),后请方士设帷帐、陈酒肉,作法召其魂魄,武帝依稀望见,又不能真情,倍增伤感,作诗赋思之。中唐诗人鲍溶所作《李夫人》写其事,诗作既平易晓畅又真挚动人:

璿闺羽帐华烛陈,方士夜降夫人神。葳蕤半露芙蓉色,窈窕将期环珮身。丽如三五月,  可望难亲近。颦黛含犀竟不言,春思秋怨谁能问。欲求巧笑如生时,歌尘在空瑟衔丝。神来未及梦相见,帝比初亡心更悲。爱之欲其生又死,东流万代无回水。宫漏丁丁夜向晨,烟销雾散愁方士。

鲍溶之外,唐诗中专咏李夫人事者十余首,白居易、张祜、李贺、李商隐等著名中晚唐诗人都有同题之作,若加上其他用到李夫人、李延年典故的作品则不下20首,其中绝大部分出于晚唐诗人之手。这些诗大多具有感伤凄美的审美特质,题材既为咏史,又涉艳情,从一个侧面印证了晚唐诗人由男女幽情和思古幽情的追怀而求得精神寄托的共同特征。

大诗人白居易《李夫人》诗,题后自注“鉴嬖惑也”,结句按照他作新乐府的习惯做出讽谏:  

    生亦惑,死亦惑,尤物惑人忘不得。

    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

李夫人被定义为无论活着死了都会坚持迷惑人主的“尤物”。而在司马迁的《史记》中,李夫人因终究贵为武帝后妃,必须尊重,李延年则被列为“佞幸”“嬖臣”,恶名是“(贵幸)久之,浸与中人乱,出入骄恣”。其实,自李延年兄妹刚一入宫时,时人就流传着一句非常刻毒的攻击:“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骆宾王《帝京篇》“延年女弟双凤入”一句即本于此。

曾受腐刑奇辱的李延年,爆出“与中人乱”的丑行,令人不齿,但亦可悲可怜;“出入骄恣”是“佞幸”的行为特征,同时也是艺术家常犯的毛病,李白入朝居翰林供奉三年为达官贵人排挤而出,不就是因为他在权贵面前过于“骄恣”吗?或许,除了以上两条,李延年兼有谗害忠良、误导皇帝之类更重要的罪行正史不慎遗漏未载吧,不过,假如这两条丑行已是“佞幸”全部的话,我倒深度怀疑,李延年是背了他出身职业之累。《史记》中李延年的传记、《汉书》李夫人的传记,开篇均自二人的家底儿揭起:

    李延年,中山人也。父母及身兄弟及女,皆故倡也。      《史记•佞幸列传》

    孝武李夫人,本以倡进。                              《汉书•外戚传》

倡,古代指表演歌舞杂戏的艺人,非今日所言“娼妓”,尽管如此,地位远不及老实本分、土里抛食的农民及自郐而下的工、商阶层。《晏子春秋·问下四》:“今君左为倡,右为优,谗人在前,谀人在后。”可见,倡优无须分好坏,从事这个职业本身,就已经和谄媚阿谀之徒差不多了。从晏婴到太史公再到白香山,正统诗文中透露出一个共同的消息:娱乐有罪,美貌误国。

李夫人受宠幸而早死,李延年在倾城倾国的妹妹死后也被杀了,不意这对红极一时的兄妹艺人有此悲剧结局!看起来,艺术家究竟还是要主动离极权远些,“人非木石皆有情,”有情之处就有艺术的生存空间,如若不是得到了皇帝宠幸,而是自由行走于酒楼上、送别场、闹市中弹琴卖唱,靠延年的音乐天赋和妹妹的绝代风华,兄妹俩也一定会是扬名天下的著名艺人!艺术家与那盛夏的蝈蝈好有一比,与其被人豢养在蝈笼中玩弄于股掌之上,怎及在苜蓿地里代表无数蹦蹦跳跳的哑巴昆虫们自由歌唱!白香山劝诫天子“不如不遇倾城色”,站在艺人们的立场上,倒是可以改作“不如不遇帝王家”。

河北唐诗地理札记系列(二)

                                 河北的精神之河

   

老话儿说,兔子急了能蹬鹰。柔弱的兔子濒临雄鹰猎杀时,面对真能凭着绝望的一击对强敌构成一丁点实质性的威胁吗?还是,这只是弱者一句勉强充硬、底气不足的饶舌?空为一个农村长大的男人,我委实不知。希望异日有见多识广的老人能告诉我。

我希望,能。哪怕是偶尔。一千只敢于蹬鹰的狡兔中有一只真能蹬翻了雄鹰,让它尖利刚硬的喙吃一嘴土,或者让它扑楞楞抖调几根雕翎一团细毛,然后兔子趁机侥幸脱逃,也好。

燕太子丹、荆轲、高渐离、田光先生、樊于期,甚至包括在成败存亡的关键时刻吓破了胆的秦舞阳在内,都对此怀有期望,他们都希望,偶尔,能。他们都已决心一试。

也许正如张承志在散文《悼易水》中所说:没有什么恐怖主义,只有彻底的绝望。

于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于是,燕赵之士自此有了第一个鲜明而光荣的集体标识——慷慨悲歌。这易水边的传奇,引千古文人感怀景仰,鼓舞无数志士抛洒热血,标识着燕赵这方热土的地域特色,构筑起燕赵文化精神中任侠、野性、不畏强暴、义薄云天的一面。凭此,易水足可雄冠漳、滹沱、桑干等历史上著名的燕赵大河,当得起“河北第一水”,它可以称作河北的精神之河。

在流过唐诗的河北之河中,易水和漳水为接受唐才子们吟咏最多的两条河流,比较而言,漳水一则位于河北南部与中原接合处,东西横跨过著名的太行山东麓大道,因而所有北上的诗人几乎都要涉过它才可进入河北诸州,二则具有较为丰富、多维的历史文化意蕴,如西门豹治邺故事里的河伯娶妇、汉末建安诸子的诗酒风流以及刘桢的病卧清漳、曹操死后铜雀台歌妓的哀歌、北齐“无忧天子”高纬的富丽与腐朽等等,皆能令漳河撩动文人的心弦而触发诗思。而易水就不同了,位置在北鄙荒寒之地,亲自到来的诗人少了许多,历史背景方面可作“诗料”的,也单有发生在遥远的战国末年的此一件事。然而,写到易水的唐诗不在少数。此一件事,却是重量级的一件事。一件能够穿透时空,恒久产生震撼力量的传奇。那么,唐代诗人中是谁最念念不忘易水这条英雄的河呢?常吟易水歌者,必为义士。义士为谁?

    第一位易水的知音是创作上将初唐诗从宫廷推向江山塞漠,政治上投身徐敬业义军,欲推翻武周还政李唐的骆宾王:

  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于易水送人》)

骆宾王于调露元年(679)冬曾从军北方边塞,名作《于易水送人》当为此行路过易水之时所作。

第二位便是外人看来寻仙访道、纵酒不羁,内心一刻也没有放弃对国家命运的关怀,渴望济苍生、安社稷的诗仙李白:

    歌酣易水动,鼓震丛台倾。日落把烛归,凌晨向燕京。(《自广平乘醉走马六十里至邯郸,登城楼览古书怀》)

天宝十一载(752),李白北游燕赵,经由魏郡(今邯郸大名)、广平(今邯郸永年广府镇)、邯郸、饶阳(今属衡水)等地北上幽州,在河北作有《魏郡别苏明府因北游》《登邯郸洪波台置酒观发兵》《赠饶阳张司户燧》等十余篇。北上途中一定要经过东西横贯河北北部的易水或其下游巨马水,只不过未必为易水送别的燕下都一带而已。李白“少任侠”,一直非常向往、追慕春秋战国时代的纵横家和侠士,荆轲等燕国英雄群体献身许国、反抗强秦的义举正与李白身上匡济社稷的功业理想、不受约束的人格精神相一致,其实,即便他没有来过河北,没有涉过易水,对这些人这些事也一定会心向往之。

最后一位是脱北入唐,一生窘困未达的中晚唐燕赵籍诗人的优秀代表贾岛。

    荆卿重虚死,节烈书前史。我叹方寸心,谁论一时事。至今易水桥,寒风兮萧萧。  易水流得尽,荆卿名不消。                              (《易水怀古》)

    贾岛早年曾长期活动于易水一带,是三位诗人中与易水渊源最深的。与整个中晚唐的时代气息有关,贾岛的诗歌幽冷奇峭,走上瘦硬一派,但作为燕赵之士,贾岛其实亦有金刚怒目、悲歌慷慨的一面,易水充满河朔刚劲之风,寒气逼人。

那么,究竟是什么感动了历史长河中无数文人骚客?是什么依然能令现代社会与古史隔膜已久的读者动容呢?是剽悍、阳刚的男人气,还是失败的英雄最容易引人共鸣?皆不是。易水畔的慷慨悲歌里,最能够打动后人、历久而不过时的,是面对无论如何强大的压力时,对人的自由独立的主体尊严的维护和高扬,在力量对比最悬殊的时候,尚气节,重然诺,宁为玉碎。用小孩子打架时的话讲就是两个字:“不服”。

易水,我燕赵大地文化精神的一个重要的源头就在这里了!

“慷慨悲歌”多好,人面对无限神秘的自然、面对无从把握的命运,不免“悲歌”,那是人的真性情,而人与人相待,最好的气质莫过于慷慨,慷慨就是直来直去、大大方方、友好互助,就算是楞点、傻点,因此吃亏而始终不悔。

“慷慨悲歌”多好,宁可“质胜文则野”,不要“巧言令色鲜矣仁”。

肉食者以为“慷慨悲歌”已经古老过时,以为它太过悲凉刚烈不够和谐,以为它直白慷慨缺乏经济头脑。难道他们不知,当人的生活空间和主体尊严受到威权的挤压而不敢坚守唯有垂首,怎能实现真正的和谐?如果良心、人性被商业和金钱所腐蚀、异化,经济又如何能持续、健康崛起?

其实,自从唐朝这个人的主体精神高扬的朝代过后的最近这一个千年以来,燕赵坐拥都城享受了帝都近畿的种种优越,正如梁启超先生在《中国地理大势论》中所说:“直隶为帝都者七百余年,举天下便辟巧媚之士凑集焉。”悲歌慷慨的一面因而日渐暗淡……天下升平日久,“汉文明之中的烈士传统,好像已经在易水两千年的淘刷之下,一去不返了。”(张承志《悼易水》)甚至连同易水,这条流淌了两千多年英雄血的精神之河,来到今日,也和其他流过唐诗的河北之河一样干涸了!

什么时候,宽阔的易水河道里能重新汹涌清澈寒洌的波涛?什么时候,我们不再妄自菲薄,在任何威压和异化面前能够挺立尊严,洁身自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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