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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唐诗地理札记系列(二)——河北的精神之河

   发布时间:2011-07-13 来源:本站

河北唐诗地理札记系列(二)

河北的精神之河

   

老话儿说,兔子急了能蹬鹰。柔弱的兔子濒临雄鹰猎杀时,面对真能凭着绝望的一击对强敌构成一丁点实质性的威胁吗?还是,这只是弱者一句勉强充硬、底气不足的饶舌?空为一个农村长大的男人,我委实不知。希望异日有见多识广的老人能告诉我。

我希望,能。哪怕是偶尔。一千只敢于蹬鹰的狡兔中有一只真能蹬翻了雄鹰,让它尖利刚硬的喙吃一嘴土,或者让它扑楞楞抖调几根雕翎一团细毛,然后兔子趁机侥幸脱逃,也好。

燕太子丹、荆轲、高渐离、田光先生、樊于期,甚至包括在成败存亡的关键时刻吓破了胆的秦舞阳在内,都对此怀有期望,他们都希望,偶尔,能。他们都已决心一试。

也许正如张承志在散文《悼易水》中所说:没有什么恐怖主义,只有彻底的绝望。

于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于是,燕赵之士自此有了第一个鲜明而光荣的集体标识——慷慨悲歌。这易水边的传奇,引千古文人感怀景仰,鼓舞无数志士抛洒热血,标识着燕赵这方热土的地域特色,构筑起燕赵文化精神中任侠、野性、不畏强暴、义薄云天的一面。凭此,易水足可雄冠漳、滹沱、桑干等历史上著名的燕赵大河,当得起“河北第一水”,它可以称作河北的精神之河。

在流过唐诗的河北之河中,易水和漳水为接受唐才子们吟咏最多的两条河流,比较而言,漳水一则位于河北南部与中原接合处,东西横跨过著名的太行山东麓大道,因而所有北上的诗人几乎都要涉过它才可进入河北诸州,二则具有较为丰富、多维的历史文化意蕴,如西门豹治邺故事里的河伯娶妇、汉末建安诸子的诗酒风流以及刘桢的病卧清漳、曹操死后铜雀台歌妓的哀歌、北齐“无忧天子”高纬的富丽与腐朽等等,皆能令漳河撩动文人的心弦而触发诗思。而易水就不同了,位置在北鄙荒寒之地,亲自到来的诗人少了许多,历史背景方面可作“诗料”的,也单有发生在遥远的战国末年的此一件事。然而,写到易水的唐诗不在少数。此一件事,却是重量级的一件事。一件能够穿透时空,恒久产生震撼力量的传奇。那么,唐代诗人中是谁最念念不忘易水这条英雄的河呢?常吟易水歌者,必为义士。义士为谁?

    第一位易水的知音是创作上将初唐诗从宫廷推向江山塞漠,政治上投身徐敬业义军,欲推翻武周还政李唐的骆宾王:

  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于易水送人》)

骆宾王于调露元年(679)冬曾从军北方边塞,名作《于易水送人》当为此行路过易水之时所作。

第二位便是外人看来寻仙访道、纵酒不羁,内心一刻也没有放弃对国家命运的关怀,渴望济苍生、安社稷的诗仙李白:

    歌酣易水动,鼓震丛台倾。日落把烛归,凌晨向燕京。(《自广平乘醉走马六十里至邯郸,登城楼览古书怀》)

天宝十一载(752),李白北游燕赵,经由魏郡(今邯郸大名)、广平(今邯郸永年广府镇)、邯郸、饶阳(今属衡水)等地北上幽州,在河北作有《魏郡别苏明府因北游》《登邯郸洪波台置酒观发兵》《赠饶阳张司户燧》等十余篇。北上途中一定要经过东西横贯河北北部的易水或其下游巨马水,只不过未必为易水送别的燕下都一带而已。李白“少任侠”,一直非常向往、追慕春秋战国时代的纵横家和侠士,荆轲等燕国英雄群体献身许国、反抗强秦的义举正与李白身上匡济社稷的功业理想、不受约束的人格精神相一致,其实,即便他没有来过河北,没有涉过易水,对这些人这些事也一定会心向往之。

最后一位是脱北入唐,一生窘困未达的中晚唐燕赵籍诗人的优秀代表贾岛。

    荆卿重虚死,节烈书前史。我叹方寸心,谁论一时事。至今易水桥,寒风兮萧萧。  易水流得尽,荆卿名不消。                              (《易水怀古》)

    贾岛早年曾长期活动于易水一带,是三位诗人中与易水渊源最深的。与整个中晚唐的时代气息有关,贾岛的诗歌幽冷奇峭,走上瘦硬一派,但作为燕赵之士,贾岛其实亦有金刚怒目、悲歌慷慨的一面,易水充满河朔刚劲之风,寒气逼人。

那么,究竟是什么感动了历史长河中无数文人骚客?是什么依然能令现代社会与古史隔膜已久的读者动容呢?是剽悍、阳刚的男人气,还是失败的英雄最容易引人共鸣?皆不是。易水畔的慷慨悲歌里,最能够打动后人、历久而不过时的,是面对无论如何强大的压力时,对人的自由独立的主体尊严的维护和高扬,在力量对比最悬殊的时候,尚气节,重然诺,宁为玉碎。用小孩子打架时的话讲就是两个字:“不服”。

易水,我燕赵大地文化精神的一个重要的源头就在这里了!

“慷慨悲歌”多好,人面对无限神秘的自然、面对无从把握的命运,不免“悲歌”,那是人的真性情,而人与人相待,最好的气质莫过于慷慨,慷慨就是直来直去、大大方方、友好互助,就算是楞点、傻点,因此吃亏而始终不悔。

“慷慨悲歌”多好,宁可“质胜文则野”,不要“巧言令色鲜矣仁”。

肉食者以为“慷慨悲歌”已经古老过时,以为它太过悲凉刚烈不够和谐,以为它直白慷慨缺乏经济头脑。难道他们不知,当人的生活空间和主体尊严受到威权的挤压而不敢坚守唯有垂首,怎能实现真正的和谐?如果良心、人性被商业和金钱所腐蚀、异化,经济又如何能持续、健康崛起?

其实,自从唐朝这个人的主体精神高扬的朝代过后的最近这一个千年以来,燕赵坐拥都城享受了帝都近畿的种种优越,正如梁启超先生在《中国地理大势论》中所说:“直隶为帝都者七百余年,举天下便辟巧媚之士凑集焉。”悲歌慷慨的一面因而日渐暗淡……天下升平日久,“汉文明之中的烈士传统,好像已经在易水两千年的淘刷之下,一去不返了。”(张承志《悼易水》)甚至连同易水,这条流淌了两千多年英雄血的精神之河,来到今日,也和其他流过唐诗的河北之河一样干涸了!

什么时候,宽阔的易水河道里能重新汹涌清澈寒洌的波涛?什么时候,我们不再妄自菲薄,在任何威压和异化面前能够挺立尊严,洁身自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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